对庄子的《逍遥游》的解读,人们大多偏重于文学的、审美的角度,认为该文想象丰富奇特,境界开阔,行文汪洋恣肆、跌宕有致,是庄子的代表作。这当然没错,但这只是对《逍遥游》表层意义的解读。庄子作为一位哲学家、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他是为了将其思想表达得更加透彻、更加琳漓尽致,才采用形象化的寓言,拟人化的设譬,驰骋于奇诡的想象之域,表达自己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独特理解。那么,代表他思想的《逍遥游》是怎样体现他的哲学思想的呢?
一、顺应道的运行规则。才是真正的逍遥游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人们都认为这就是庄子所谓的无所待的逍遥游的境界。朱东润先生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徐中玉、金启华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都认为《逍遥游》“反映了庄子追求绝对自由的思想”。《教师教学用书》也沿用了这个观点。但笔者认为曹础基先生的观点更值得重视,他说:“‘天地之正’中的‘正’字,同《骈拇》中的‘道德之正’‘天下之至正’,《德充符》中‘唯尧舜独也正’中的‘正’字,均作‘真’解。天地之真即天地的本质,亦即道。乘者,置身其中之意。”因此“乘天地之正”就是顺应道的运行规律。“御六气之变”,“御”指主宰,“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六气”与天地万物的变化是由道主宰的,“道一而不变,六气的变化正是道的作用”。所以,掌握道的运行规律,顺应天地万物的自然变化规律,这才是真正的逍遥游。
在道家看来,道是宇宙万物变化的总原理,是宇宙变化的法则。庄子作为继老子之后的又一位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也在为阐述宇宙万物的变化规律,即道的运行规律而努力。但在庄子生活的时代,人们还必须用形象的事物去比拟性地理解抽象的概念,这正是庄子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形象化的寓言说理的原因。自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随着形象抽象化为概念,哲学才逐渐从神话中分离出来。
二、鲲鹏由北向南的运行,正是道的运行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这里,人们总是难以理解鲲鱼和鹏鸟究竟是什么?它们大到“不知其几千里”是夸张吗?鲲鱼变为鹏鸟后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并且要往南飞行呢?
对此著名学者叶舒宪先生指出:“北冥在象征意义上等同于地底的冥界之水.而南冥在庄子本文中说明是‘天池’,显系上界即天界的象征,所以,从北冥到南冥的水平运动也就是自下界到上界的垂直运动……水族动物化为飞行动物,从黑暗的北极向光明的南极的运行,这正是‘道’的运动,太极的运动。当然也是太一即太阳的运动模式,因为太阳是能以其循环运动而贯通上中下、海陆空三界的死而复生的象征。.”
宇宙(太阳)由下到上,由阴到阳,由北到南的运行,正是道的运行规律。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是万物之“母”,是化生万物之本源;“道”又是万物所以呈现其本态的规定性法则。庄子时代的人们对天地万物神秘的生成运行变化规律正处在试图探索的阶段。庄子写作《逍遥游》正是通过形象化的寓言、拟人化的设譬来阐释天地万物神秘的生成运行变化规律。巨大的鲲鱼变为巨大的鹏鸟,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再往南飞行这正是道的运行方向。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庄子的《逍遥游》实际上是一篇阐释宇宙运行规律,即“道”的运行规律的文章,只是庄子用神话、寓言的形式去表述,使后人难以窥探其哲学面目。
三、鲲鹏与“道”的存在形式
老子云:“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所说的“大音”“大象”就是“道”的存在形式。它是无声无象、虚静恬淡的。《庄子·大宗师》中也说道:“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最大的声音就是无声,最大的形状就是无形,“道”是“隐”的存在,无以名之。老子和庄子都认为“道”是先天地而生的,它没有形质,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无所不在,它逐渐从无到有,化生了万物。在《逍遥游》里,庄子对“道”这种无声无形的存在形式用鲲鹏相化生的寓言形式进行了形象化的表述。大到“不知其几千里”的鲲鱼变为“不知其几千里”的鹏鸟,飞到九万里的高空,然后往南飞行,这正是“道”存在的运行方式。人们往往都认为庄子在这里用了夸张的手法.其实这是庄子对“道”存在形式的形象化认知。
四、“大知”“大年”与“道”
庄子在《逍遥游》里通过蜩学鸠与鹏鸟相比,朝菌、蟪蛄与冥灵、大椿相比,普通人与彭祖相比,认为它们都受到“智慧”与寿命的制约。由此,得出了一个重要的哲学命题——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在庄子看来,万事万物自有其生死消长的变化规律,应当顺其自然。“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庄子·秋水》)拘泥于一时一事的成败是非,是造成“小知”的重要原因。“大知”的人能从最高的角度观察世界,观察宇宙人生,观察过去未来。因此庄子主张保持万物的天性,主张“无为而治”,认为“无为而治”就是“大治”。人们对事物的变化规律的认识,受到智慧及生命长短的限制,蜩与学鸠对鹏鸟的嘲笑,就是不懂得事物的变化规律,亦即“道”的运行规律的“小知”的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