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作为富源人,我曾多次登上胜境关,滇黔唇齿,在此省界分明。我也曾踏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古驿道,把自己想象成进京赶考的书生。东方除了山还是山,一直长到天边。
真要去贵州了,竞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我本无能,都快而立了,还没出过省。汽车在山间摇摆,同住云贵高原,但我还是为贵州的山而感到震惊。一块块平地上冒出无数山峰,像夏天雨后森林中的蘑菇那样简单。它们无依无靠,只靠自己立于天地间,农民把玉米种到了头顶。
车行驶了一天,司机说黄果树要到了。看着窗外群山,当时我想,其实一条大河无论从贵州的哪座山上跳下,都会一样壮观。
我还想起了家乡的那条小瀑布,它叫跌水,是水在那跌了一大跤。它躲在大山中,少有人知道。那天我们沿着一条山路行走,一切都很平淡,不像有瀑布的样子。又拐过了一座山,奇迹出现了,白华华的一山,全是水。响声震天,水气蒸腾。我们摔掉衣服,跳了进去,只觉得气流极大,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游累了,躺在草坪上,淋着细雨,看着蓝天,烤着太阳,手里还捏着一朵小花。
我远远地便看到了黄果树,那东西在夕阳的照耀下,成了一堵金碧辉煌的高墙,周围青山环绕。走进了看,大水从断崖顶端凌空飞流而下,倾入崖下深潭,势如翻江倒海。水石相击,发出震天怒吼,激起的雪沫烟雾,漫天浮游?quot;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红霞似锦何须梭织天生成",真是绝了。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家乡的跌水。如果黄果树是一条彪形大汉,那么跌水绝对是一位纯情村姑,都有人喜爱。
我还想,如果黄果树上游的白水平坦地流过,就只会是一条平凡的河流。面对近百米的悬崖绝壁,它没有停止,更没有后退,而是勇敢地跳了下去,结果粉身碎骨,凤凰涅 般地完成了生命的升华,形成了亚洲最壮美的风景。
于是我还想到了遵义,这座历史名城很秀美,我喜欢它的程度远远超过了贵阳。长征的河流流到遵义,面对老蒋精心设计的悬崖绝壁,共产党人也没有后退,同样跳了下去,召开了遵义会议,写下了中国历史辉煌的篇章。走在会址的楼板上,我的脚步很轻、很轻。
贵州,一个出茅台的地方,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
::南 京::
到了南京,我竞然激动不起来。只觉得热,热得头昏眼花想呕吐。我开始思念云南了,也许正是四季如春的气候,才造就了云南人的平庸。我们没有一位文豪,甚至没有一位皇帝。
二十世纪的南京只属于一个人,他叫孙中山。在南京,孙中山无处不在。他灵柩南下时经过的码头叫中山码头,走过的路叫中山路,穿过的门叫中山门,经过的桥叫中山桥……,安息的地方自然叫中山陵。
未到南京前,我见过的最大坟墓是昆明的唐继尧墓。那是个阴雨绵绵的秋天,一群少男少女,抱着一棵棵石柱子,挤眉弄眼,造型各异,闪光灯很刺眼。坟顶是厚而高的枯草,老树裸体的枝丫斜在半空,上面没有乌鸦。
看过中山陵,我惊叹于江南人的含蓄,一点不像云南人直露。唐继尧墓没几级台阶,笨重的坟墓就一目了然。中山陵则不同,从广场到墓室的漫漫长路,分成七个部分。仅石阶就有8段392级,任何人站在那,都会渺小如蚂蚁。"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淌了几身汗,才到达中山先生最后的归宿,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中山陵的西侧是明孝陵。先是欢纬こさ氖┞罚饣氖房障冻ぢ〔荨4┕慌藕烨浇ㄖ瓜衷谘矍暗氖切硇矶喽嗥扑鸬牧瘛T偻谧撸闩郎狭艘桓龅叵峦ǖ溃谄崞岬模晁蔚未鸫穑迓犯恕W叱龊诎担偶剑桨先敲苊苈槁榈氖鳌R豢眉溉撕媳У氖鞲掠衅吒鲎?quot;明孝帝葬于此山",孝帝在哪,谁能回答?
我的心开始沉重起来,如果中山陵要一座紫金山,明孝陵要一个大山包,那么30万遇难同胞是不是要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也许,那个"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实在太小了,如今日本右翼还在叫嚣"南京大屠杀是20世纪最大的谎言"。只有一个东史郎是远远不够的,南京,该做的事还很多。
对了,西湖边上的岳飞墓只是一个小土堆,而最永恒的坟墓是无形的,它建在人民心中。站在梅园新村恩来总理的雕像前,我这样想,历史是公正的,"总统府"已很矮小。
::无锡::
知道无锡,是读曹禺《雷雨》中那句台词,"无锡是个好地方",后来又听人唱:"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是丰收酒,湖是碧玉杯"。一打听,太湖就是在无锡。
我们先到太湖之滨的蠡园,传说范蠡和西施放舟于此。水是淡绿的,微风过处,满是臭带鱼腥味儿。一尊白色的西施浣纱雕像立于水中,我想西施如果在这沐浴,早?quot;东施"了。我们赶紧离开蠡园,直奔太湖。
"太湖绝佳处,毕竟在鼋头",站在鼋头渚,眺望太湖,峰峦缥缈,三山仙岛,若隐若现。我们登上"阿炳号",开进太湖。太湖,像一个惨遭毁容的迟暮美人,早已风光不在。她仿佛一个天然油漆加工厂,绿腻的湖水上漂着些易拉罐、塑料袋。岛上有二胡声飘来,是《二泉映月》,哀怨、凄凉,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由于往事不堪回首而深深地叹息。
我对导游表示了不满?quot;看水还是我们云南,洱海、碧塔海、泸沽湖、抚仙湖,那才叫水"我一脸的自豪。
导游慢慢说:"哪你们滇池呢?"那一刻,我无地自容。我知道,滇池和太湖都是国家级重点治污湖泊。
曾几何时,高原明珠----滇池是云南人的骄傲,是春城的母亲湖。郑和滇池扬帆,走向世界;孙髯长联一幅,天下皆知。他们唱着同一首歌"金色的阳光闪耀在滇池上,碧波上面白鸽飞翔,渔船儿轻轻随风飘荡,渔家姑娘歌声悠扬。"
滇池易老。今天的滇池,营养过度,水葫芦疯长。没有滇池,就没有春城。保卫滇池,保卫云南,我们需要200个亿,需要18年。
唐家正,贵州人,画家。每个周日,他都眼含泪水,架着小船,在盘龙江上,挥着一只网,一点一点地打捞水中的垃圾……
现在,我一看到粮店的太湖珍珠米,就恶心。
::苏州::
苏州可爱的东西有点多。甲天下的园林,唐伯虎点秋香的虎丘,绝的还有"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的东方威尼斯风光。而让我感慨万千的,却是一个寺,它叫寒山寺。
寒山寺很一般,普通得跟我们小县城的西台寺没什么两样。我甚至找不到"寒山寺"这三个符号,唯一可供留影的字,写在墙上。一切都那么平淡,但却游人如织。
对了,因为一个人,他叫张继。那一年高考落榜,来到苏州,夜不能眠,摸黑写下《枫桥夜泊》?quot;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于是世人记住了张继,也顺便记住了寒山寺。台湾张晓风有篇文章,叫《不朽的失眠》,说"一千二百年过去了,那张长长的榜单上曾经出现过的状元是谁?哈!谁管他是谁?真正被记住的名字是'落第者张继'"。
我想起了大观楼,说句心里话,它周围的景致也极其普通,游过后难免还会发"果然一大观"的牢骚。同样,人们不是去看大观楼,而是去看"万树梅花一布衣"的清代寒士孙髯,读他的"天下第一联"。长联冷暖交汇,悲喜交加,蕴含了宏阔辽远的情致。
我们常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精神,风景也是如此,有了灵魂才会永生。
我还想起了与大观楼齐名的"中国四大名楼",它们是黄鹤楼、岳阳楼和滕王阁。楼因文而美,文因楼而名。崔颢的《黄鹤楼》写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连诗仙李白都赞不绝口,"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范仲淹《岳阳楼记》由景生情,豪抒爱国忧民的伟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一气壮山河的千古名句,光芒万丈的金玉良言,不知激励过多少仁人志士;稀世天才王勃十六岁写下雄文《滕王阁序》,读罢"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有人感叹"不登斯阁,情何所系?魂何所安?"
面对越来越多的风景区,面对越来越高的大楼,我们缺少的正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灵魂。
魂兮,归来!
::杭州::
杭州并没让我一见钟情,那天刚擦边,就塞车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闷热的天气加上汽油的怪味和噪杂的声音,好几个都呕吐了。
西湖是杭州的面子。白居易有个既空灵又贴切的妙喻,"草绿裙腰一道斜",苏东坡却得寸进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是的,杭州的精典节目全在西湖上演,当然,西湖的山水之秀仅是其外在形式,真正能吸引人的却是其丰富的内涵:岳飞、秋瑾等气壮山河的民族英雄,白居易、苏东坡等光照古今的诗人,白娘子、苏小小等传为佳话的人物。他们像西湖龙井,越品越出味。
有谁到西湖而不去瞻仰岳王庙呢?我想是很少的。其实从建筑艺术上看,岳王庙并无特色;从造型艺术上看,岳飞的塑像更是不伦不类,且已伤痕累累,雪上加霜。岳飞的左手惨遭摧残,露出寡白的骨头,没有鲜血。但是这里的游人为何四时不断呢?因为岳飞的故事早已像"精忠报国"那四个字,深深地刺入了中国人的肉体和灵魂。瞻仰岳王庙而高歌《满江红》,那是何等气概,何等志向,凛凛有生气焉。
岳飞墓很普通,一个小土堆周围砌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前面站着一块青石板,上面是"岳飞之墓"四个隶书。他右边的岳云墓,更小。在墓道旁边有一个铁栏,围着秦桧和王氏的铁像。老贼夫妇赤身裸体,反剪双手,跪在墓前,受尽人间唾骂。正如一副对联所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边上有小贩大声叫卖,"油炸秦桧!油炸秦桧!"过去一看,是炸油条的。只见两根油条像老贼夫妇那样捆在一起,在油锅中翻滚。看到这,我的心稍稍好受了一点。
大家默默无语,天上飘起了小雨。突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跪着的人干了什么坏事。"
"他叫秦桧,边上的是他媳妇,他们约着皇帝杀死了岳飞。"
"岳飞是干什么的?"
"岳飞是打坏人的。"
"妈妈,我不喜欢秦桧,他是个大坏蛋。让他一直跪着,不给他饭吃。"
"宝宝,乖!"
"妈妈,跟他们一起杀岳飞的皇帝为什么不跪着?"
我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皇帝的新装》中那个小孩吗?是的,王氏何罪之有?为何下跪?有罪的是秦桧,秦桧又何罪之有?真正应该下跪的是谁呢?是宋高宗。
于是我又想到了少奇主席、彭大将定、贺龙元帅……
::黄山::
我们清晨从上海出发,到达黄山脚下的云谷寺,已是下午。导游小姐仔细地怂恿我们坐缆车,大家一笑了之,坐车爬山,还有什么意思。开始爬山了,一路上,全是下山的人。挑山工健步如飞,关切地告诉我们,山上没住的了,得知我们预订了床位,他们便扔下一个微笑,消失在丛林中。也有的游客,脚如灌铅,扶着铁栏,蹒跚后退。有一对老夫妇,拄着拐仗,相互搀扶,令人敬佩。
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脚下的石阶无穷无尽,或平或陡,或上或下。路边常有水池暴露,过去喝捧水,洗洗毛巾,擦擦脸,于是又来了精神。两个多小时,我们就到了白鹅峰,全身早已湿透。大家特别为几个小孩欢呼,他们亲自登上了黄山。
在白鹅峰休息片刻,我们上了始信峰。暮色中的黄山有些害怕,阴森恐怖。始信峰有一棵松树,不是迎客松,是连理松。语出白居易的《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见一棵古松长到一米多高时,亲亲吻别,直插云霄,枝叶茂盛。使人不由得想起舒婷的诗,"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我们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天黑定了,我们住到了北海。凌晨三点多,黄山就醒了,洗漱声、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要去看日出了。天黑极了,大家慢慢移动,人人都很友好。终于到了狮子峰的清凉台,天色惭惭白了,看清了,人真多,几个山头都是,大家在用各自的方言愉快地交谈。华东太热,山上却很凉爽,像我们云南。但南方人却受不了这种寒冷,有的租来军大衣,有的身上刚脆裹着旅馆的被子。四点半钟,大阳出来了,红得怕人,满山遍野的人都大叫起来。这时我突然发觉,石猴观海就在我们旁边,一个山峰上,蹲着一只猴子,面前是茫茫云海。我想石猴肯定不是观海,它是在等人,一等就是几万年。有报道说,已有好几对恋人视死如归,从这飘然而落。
当天,我又上了丹霞峰、排云亭、飞来石、光明顶、玉屏峰,但最难忘的是莲花峰。它海拔1864米,为黄山最高峰,峻峭高耸、气势雄伟,宛如初绽的莲花。让我感动的其实不是怪石、也不是云海、更不是苍松,而是铁锁,一把把冰冰凉的铁锁。莲花峰四周的铁链上,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全是锁,五颜六色、产地不同、形状各异,简直成了锁的博物馆。情侣们把两锁扣在一起,刻上名字,锁在绝顶四周的铁索上,以示永结同心。
黄山有句谚语,"不上天都峰,到头一场空。"天都峰是黄山最险的,无限风光在险峰,有鲤鱼背、阎王坡、小心壁等等。我舍不得上天都峰,因为我还会再来的,我会和一个人把锁锁上天都峰。
黄山,情山也!